理性务实 科学取舍 校准地方产业发展航向

当前，我国个别地方在产业发展进程中，不顾自身禀赋，扎堆布局风口产业，贪大求全、盲目跟风、主观臆断的“三不”现象时有发生，叠加产业“虚胖”顽疾。在《公平竞争审查条例》划定新的制度红线之后，传统拼补贴、拼让利的招商模式已然难以为继。

习近平总书记曾深刻发问：“上项目，一说就是几样：人工智能、算力、新能源汽车，是不是全国各省份都要往这些方向去发展产业？”这一振聋发聩的提问，直击当下地方产业建设的现实病灶，戳破了不少地方谋划产业时存在的思维误区与行动偏差。

跳出追风式产业发展的困局，剥开“合成谬误”的表象，深挖背后政绩观错位、决策机制失灵、竞争逻辑扭曲三大诱因，遵循“有高度、有眼光、有魄力、讲科学”的原则重塑产业治理体系，用好理性研判、务实操作、科学取舍的方法论，可为各地校准产业发展航向提供指引。

察乱象：“三不”叠加产业“虚胖”

当前部分地方产业发展背离规律、脱离实际，集中表现为“三不”问题叠加“虚胖”顽疾，造成资源错配、发展根基不牢。

一是贪大求全。一些地方不顾自身资源禀赋和产业基础，动辄提出“4+6+X”产业布局，确立“打造千亿产业集群”“建设万亿级产业基地”的宏大目标，产业规划涵盖十几个乃至几十个门类。有限的资源被摊薄到多个方向，最终陷入“样样都有、样样不精”的困境。

二是盲目跟风。有的“看风”表态，有的“眼热”跟跑。不少地方一提产业发展就扎堆布局人工智能、新能源汽车、低空经济等热点领域。在全国已公开的地级及以上城市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中，将低空经济纳入新兴产业布局的城市占比极高，部分地方产业规划几乎成了流行词汇的排列组合。

三是主观臆断。一些地方主政者凭个人好恶确定产业方向，既不委托专业机构开展可行性论证，也不征求本地企业家意见，仅凭“一把手”主观意志拍板定案。这种违背市场规律的做法，本质上是政绩观错位催生的“拍脑袋”工程。

四是“虚胖症”。一些地方脱离实际规划建设产业园区，园区入驻率低、产值有限、税收偏少，却大肆宣传打造“百亿产业”“千亿集群”。出现园区建起来了，企业没进来；厂房盖好了，产线闲置；签约额动辄千亿，实际开工率不足三成等现象。“虚胖”顽疾不除，发展根基始终不稳固。

观变局：制度重构招商旧路

《公平竞争审查条例》正式施行，以19项禁止性条款清晰划定政策“红线”。过去依靠税收返还、财政补贴开展内卷式招商引资的旧模式宣告终结，地方产业发展的整体运行逻辑迎来历史性转折。

制度转型在重塑竞争规则的同时，也催生了四类值得高度警惕的新现象。

一是“变通式”规避。明面上的补贴竞赛已经退场，但少数地方变换手段，变相延续内卷式招商逻辑。有的不直接给予土地出让优惠，转而适度下调工业用地基准地价；有的不直接发放财政奖补，依托属地平台国企代建厂房、为入驻企业减免租金，或是定向给予企业高管个人补贴，变相压低企业落地成本。

二是“一刀切”式应对。与“变通式”规避形成鲜明对照，部分地方走向另一个极端，全盘叫停各类财政奖补举措，未能区分合规合理的产业扶持政策与违规的竞争优惠，无法针对不同成长阶段的产业实施差异化、精准化政策支持。

三是“表面合规、实质不公”式应对。部分地区的公平竞争审查仅履行程序性流程，审查工作流于纸面，没有真正排查、纠正妨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政策条款，仍通过“同质同价优先采购本地产品”等条文变相实施地方保护。

四是“招商焦虑”催生非理性追逐。传统招商工具受到制度约束之后，部分地方招商焦虑情绪加剧，急于挖掘新赛道、追逐新风口，进一步放大产业布局一哄而上的问题。

上述种种现象，属于制度迭代过程中的阶段性阵痛，背后折射出深刻的经济学命题：为什么单个地方看来理性合理的选择，叠加汇总后却在全国层面形成非理性发展结果？这正是典型的“合成谬误”。

探根源：合成谬误暗藏症结

合成谬误，是指对局部而言成立的判断，放到总体层面未必成立。在地方产业治理中，单个地方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作出的“理性”选择，当全国各地同步实施时，便演化为整体层面的“非理性”结果。从公共选择理论看，这一合成谬误根植于地方政府作为“理性经济人”的行为逻辑。地方政府官员同样追求自身效用最大化，包括政治晋升、经济收益和社会声誉等。在产业决策当中，短期内能够快速显现实绩的项目往往更受青睐，而那些需要长期投入、见效缓慢的基础性、战略性产业则容易被忽视。这种个体理性行为的叠加，最终造成集体非理性的产业同构与资源浪费。

从财政分权理论看，1994年分税制改革后，地方财政收入与支出责任矛盾加大，形成强烈的增收激励。在“分灶吃饭”格局下，各地围绕招商引资展开激烈竞争；在有效协调机制缺失的情况下，极易走向“竞次”——各方竞相降低准入门槛，如同“剧场效应”：前排站起，后排效仿，最终所有人付出更多成本，却没有获得更好的观看效果。这种竞争格局下，每个地方都自认为在作出“理性”选择，但叠加在一起就造成全局性的产业同质化与资源错配。

更值得深思的是，我国中小企业平均寿命仅约2.5年，而地方主政官员平均任期普遍不足一届。当“企业寿命短”与“官员任期短”的现实交织，地方推出的“三免三减半”税收优惠，很大程度上意味着本届主官引进的重大产业项目，并不会在其任期内产生显著税收效益，进一步助长“拼补贴”的短期行为。这就形成一个悖论：明知“拼补贴”模式不可持续，但迫于任期压力和地方竞争压力，部分地方又不得不为之。

究其根源，主要存在三方面症结：

其一，政绩观错位——“显绩”冲动压倒“潜绩”坚守。部分地方为追求快速“显绩”，缺乏对市场的严谨调研，仓促作出决策。产业培育本需“十年磨一剑”的耐心，却被“三年见成效”的急躁心态裹挟。单纯唯GDP的考核导向，已经难以适应高质量发展需求。

其二，决策机制失灵——科学论证让位于“三拍”决策。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，要“坚决反对形式主义、官僚主义，也要解决不懂装懂、自以为是的问题，防止出现拍胸脯、拍脑瓜、拍屁股的‘三拍’干部”。一些地方既无产业基础，也无比较优势，却孤注一掷强行布局造车项目，本质上是错误政绩观催生的“冲动型”“盲目式”招商。

其三，竞争逻辑扭曲——从“比优势”退化为“拼补贴”。部分地方将布局新兴产业简单等同于上马投资项目，忽视自身能力边界、技术研发与产业生态培育。当营商环境等短板短期内难以补齐时，给钱、给地、给政策就成了见效最快的“捷径”。

谋破局：四维施策闭环治理

想要走出产业发展困局，必须从有高度、有眼光、有魄力、讲科学四个维度系统施策，构建从战略谋划到执行落地的完整治理闭环。

有高度——树立全国一盘棋思想，融入国家总体布局。各地产业布局必须放在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框架下思考。找准自身定位坐标，做到“有所为、有所不为”：不符合国家产业政策方向的坚决不做；有可能加剧全国性产能过剩的审慎进入；能够补链强链、填补产业链空白的优先布局。只有跳出“一亩三分地”的思维局限，从全局高度谋划，才能从根本上规避“合成谬误”。精准对接，用好用足国家资金政策：国家资金主要投向“两重”“两新”领域，涵盖科技创新、城乡融合发展、区域协调发展、粮食能源安全、人口高质量发展等方向。地方政府应建立“政策对接专班+项目储备库”工作机制，系统梳理超长期特别国债、中央预算内投资、专项债券的支持方向，全面提升项目谋划的前瞻性和精准性。项目谋划、资金落地的核心，在于主动融入发展大局、精准对接政策方向、深度承接国家战略。

有眼光——立足自身实际，建立可行性论证硬约束。核心是从本地实际出发，敢于回答三个“残酷问题”：能源和土地能不能支撑？物流成本能不能消化？产业工人能不能保障供给？坚决破除“以可批性研究替代可行性研究”的行业积弊，严格推行“三评三审”制度。其中，“三评”即产业适配度评估、市场容量评估、风险承受度评估；“三审”即专家独立评审、企业家听证审议、人大法定程序审议。要以“各美其美”的差异化发展，取代“千城一面”的同质化“内卷”。“选择最好的，未必是最好的选择，合适的才是最好的”。

有魄力——保持战略定力，舍得投入真金白银长期培育产业。核心是对看准的产业和落地的项目做到“一张蓝图绘到底”，不因人事变动出现“新官不理旧账”问题。要在树牢“三心”上下功夫：决心，定下的事不能随意更改，经科学论证看准的方向要“咬定青山不放松”，绝不能让产业规划因人事更迭而“翻烧饼”；信心，对既定发展方向要坚定信念，合肥在产业低谷期逆势布局京东方、蔚来、长鑫存储，靠的正是这种坚定信念；恒心，正在推进的事要有长期培育的耐心，于困难处坚守、于诱惑前自持、于长跑中不懈怠。魄力更体现在“舍得”的机制化落实上：建立招商承诺预算化机制，落实“承诺即预算”的硬约束；建立重大项目全生命周期管理制度，实行节点化考核与动态退出机制；建立产业规划法定化约束机制，报同级人大审议批准，离任审计应当将产业规划延续性纳入评估内容。同时要敢于对“看起来很美”但不符合实际的项目说“不”，在各地蜂拥而上时保持冷静，在多数地方犹豫观望时果断出手。

讲科学——科学厘定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的边界。将政府职能聚焦于健全基础规则、维护竞争秩序、营造公平环境、弥补市场失灵，而非直接替代市场选择产业方向。建立政府介入产业的“三问”评估标准：一问该领域是否存在市场失灵；二问政府介入后是否会扭曲市场价格信号；三问是否存在更有效的市场化替代方案。若市场可自发调节，政府应主动退出。支持龙头企业发挥“链主”带动作用。政府应从“直接招商”转向“培育生态”，通过搭建中试平台、共享实验室、供应链金融等公共服务载体，支持龙头企业以市场化方式牵引产业链上下游集聚。让“政府搭台、企业唱戏、市场评判”成为产业治理常态化模式。

《公平竞争审查条例》为地方产业发展划定了法治边界，其要义就在于引导各地将精力从“拼补贴”转向优化营商环境、提升服务效能，实现从政策依赖到能力竞争的转变。

“有高度、有眼光、有魄力、讲科学”的四维治理思路，归根结底凝练于“舍得”二字：有高度，是“舍”局部利益、“得”全局主动；有眼光，是“舍”跟风冲动、“得”比较优势；有魄力，是“舍”短期诱惑、“得”长远价值；讲科学，是“舍”盲目干预、“得”市场活力。有所不为，才能有所作为；善于取舍，方能善作善成。唯有以理性为基、务实为本、舍得为方，才能让产业发展真正成为推动区域高质量发展的强劲引擎。